焦 虑（长诗选十一节）

四

一切都很远了
一列快车朝生命深处的一种暗示奔去
一位孤独的少妇很娴雅地坐在窗前
她的双眼，阳光的灵魂缓缓流动
洗净了树叶和衣裳
一个孩子从窗外看到了春天
一只小鸟在阳光里探出头来
看到了整个世界

五

让草长成大树
让无心的音符长成悦耳的乐曲
让星星长成上帝张开的胸怀
让时间过得太久
什么也不会发生
让一切被黑夜活埋
连思想也找不到方向

六

拿起提琴和弓弦
并不弹奏
“让我们不能选择自己的形式
或睡或醒。非心所能”
只是他的手
“拿起朽木，雕塑成他的歌手”

七

有一种神殿是从内部建造的
有一种歌声是从外部唱至内心
有一种最好的礼物
它却不藏在神的怀里
“不肯为天堂而努力
如何明白神的旨意”
有一座庙宇新近购进许多时髦的物品
仿佛每一件都是美丽的真理
有一些精神荒芜以无
有一些人始终挨在世界的边缘
有一类动物全身都是张开的嘴

十三

一棵树回到了沉寂的晚秋
一阵风吹向无边的孤独
一群人回到了幼稚的追赶技巧的街道
一轮月亮，张开冰冷的嘴唇回到了我的眼里
一趟午夜快车碾碎了
时间和沉思
一些装饰俗艳的酒楼、娱乐宫
夜总会……
接连不断在车窗外加重心灵的喘息
沿着灯光和四处汇聚的街道
哪一条能高高地直通天上的星星
避开虚华喧嚣、遮蔽心灵的
金属、玻璃大厦
避开速度和延伸的轨道
避开连心灵和良知都没有的尖锐竞争
寻找遥远而纯化的自然
哪一条大道能通往人类共同的高高在上的精神

十八

眼睛所接触的
心灵已没有感触
一朵玫瑰已不能代表爱情
一片落叶已不能代表秋天
一次长吻，口感微微酸苦
一夜长眠，常常做了许多恶梦
一场祈祷
心里空白得像一块画布
一丝风已经没有一片坦途

十九

欲望塑造着城市的灵魂
那些善于运动的脚尖
奔跑成了欲望的一种宣泄
而季节依旧
一些人集结成蝗群
啃光了一片绿地
又飞向另一片绿地……
想象一场大雪的朴实与平静
或许更使谎言者保持着足够的镇静

二十

太阳爬上窗户
自上而下搓揩玻璃上的灰尘
窗外，道路划出多少生活的曲线
越去越远的船
越飞越远的大雁
我该说些什么……
树边的马车，像动物的尸体
只剩下一些生了红锈的骨架
承载着世纪的动荡和虚空
一声劈雷
没带来风暴
只点燃了飞走了灵魂的枯叶

二十三

在一幅画前呆看
仿佛自己就是墙上画中的人
一动不动
整整一生挂在时空和灵魂的边缘

二十四

这座城市，只是那一座城市
这一座墓碑，只是那一座墓碑
一切都是旧的
连死亡的哭声都是旧的
生者在死亡之外围哭
死亡静若苍茫
因此，万物都在响起与已无关的声音

二十六

空虚，在眼眶里
滑入海，滑入诗的空白
一种愿望，像远离弹奏的手指
而窗外逃离弹奏的叶
就是音乐
呵，焦虑
是种植在荒原上银色幽香的骨头
它切开我们肉体深处的心灵
那里：“你要花朵开放
花朵就会开放
你要天空明朗
天空就会明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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