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之洞之墓历经清末民国抗战皆完好 文革被掘

99年前张之洞逝世时,绝对不会想到,其尸骨的命途,比与他气息相融的晚清更加多舛和吊诡。在不足百年的时间里,他的尸骨不断被大时代的风潮所侵扰,一次次被掘出又重新安葬。
99年前他逝世时,绝对不会想到,其尸骨的命途,比与他气息相融的晚清更加多舛和吊诡。在不足百年的时间里,他的尸骨不断被大时代的风潮所侵扰,一次次被掘出又重新安葬。而这一次,已经是他的第四次葬礼。
南皮中学里张之洞雕像。 图/杜兴
归葬
郁郁苍苍的园林中,“白花如雪,挽联似林”。
这是宣统二年(1910)十二月十五日,河北南皮县双庙村张氏坟场正在举行张之洞的葬礼。墓地占地近百亩,坟墓封土约3米高,底部直径近7米,四通大碑立在墓前。遗爱碑为门生故吏捐资所建,碑阴刻有张之洞兴学育才的事迹及捐资者的名字,在这堆名字里,包括了后来的“反清先锋”黄兴和中共的元老之一董必武。诸多亲朋门生、王公大臣从京城赶来送葬。就在这次隆重的葬礼举行之际,张之洞的声誉也达到了他人生的最顶峰。
1906年,年高老迈的张之洞由“久任疆寄”的地方大吏迈入朝廷中枢,后被擢升为体仁阁大学士,授军机大臣,站在了晚清权力的最中心,成为“第二次洋务运动”——清末“新政”的主角。尽管此时已经是“国步维艰,外患日棘,民穷财尽”,但张之洞仍尽心竭力,试图力挽危局。
然而历史留给他的时间毕竟不多了,宣统元年八月二十一日(公元1909年10月4日)晚9时左右,在今北京西城区什刹海湖畔白米斜街11号院,73岁的张之洞含泪告慰床边哽咽的子女:“吾无甚痛苦矣。”随后离世。在他身后,留下的则是一个摇摇欲坠的晚清帝国。
张之洞逝世的当月,长子张权等奉灵柩回家乡河北南皮,用了一年多时间准备墓碑、墓志铭、石相生等下葬所用事物。1910年12月,张之洞与三位夫人合葬在南皮县双庙村。
正是在民间有着极高的认可度,清末民初的乱世之中,张之洞的墓始终无恙。据张氏墓园的守墓人多年后回忆,张家坟场也曾屡遭劫难,其他坟墓多次被盗,但一直无人惊扰张之洞安葬之处。北伐战争期间,国民军一部经过双庙村,一个湖北籍的连长,带着全连士兵到张之洞坟前鞠躬致祭。
当地研究资料称,抗日战争时期,侵华日军占领了南皮县,张之洞的坟墓也未遭破坏,十分洁静,来此凭吊的社会名流络绎不绝。在隆隆的枪炮声中,“刻石林立,堪称碑林”,墓园里的松柏、杨柳、白杨等纵横交错,“遮天蔽日”,“老鸹喜鹊成千上万,赶都赶不走”。

掘墓
转折来自于1950年代。1956年,牟安世著《洋务运动》问世,该书在导言中称,“所谓洋务运动(或称‘同光新政’),乃是清朝统治者在汉族地主官僚和外国侵略者的支持下,用出卖中国人民利益的办法,换取外洋枪炮船只来武装自己,血腥地镇压中国人民起义,借以保存封建政权的残骸为目的的运动。毫无疑问,这是一个反动的、卖国的、并以军事为中心的运动。”
然而,厄运还在后边。
1966年6月1日,《人民日报》发表社论《横扫一切牛鬼蛇神》,提出“破除几千年来一切剥削阶级所造成的毒害人民的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旧习惯。”
11月,北京师范大学红卫兵首领谭厚兰,带着两百名红卫兵前往山东曲阜联合曲阜师范学院红卫兵,发动无产阶级贫下中农声讨孔夫子,砸烂了孔子坟墓。各地红卫兵竞相效仿,冲击寺院、古迹,捣毁神佛塑像、牌坊石碑,查抄、焚烧藏书、名家字画……甚至打擂台似的相互竞赛,看谁的花样翻新出彩,掘墓风也迅速刮遍神州。尽管早在1962年,毛泽东曾强调,“谈到重工业,不能忘记张之洞”,但张之洞的坟墓,在这样疯狂的大潮中也未能幸免。
南皮解放后,慈恩学堂更名为南皮中学。1966年秋的某天,以南皮中学学生为主的红卫兵造反派,扛旗打锣来到墓地,先将张之洞墓碑拉倒,然后开始掘墓。
当年的一位目击者说:“听说要掘坟,大家都跑去看热闹,像赶集似的。”两个小时后,坟土被挖光,露出石灰和青砖砌成的四个砖套,砖套内为四口黑红色棺,由于厚重,一铁镐下去,只能锛出一道白印,最后造反派用铁锤砸钢钎才打开。只见张之洞面如活人,几缕银髯飘洒胸前,头戴官帽,嘴含一个大珠子,身上盖了六七层被。随葬品有一把小梳子,一块怀表,一架眼镜,两个鼻烟壶,砚台、珍珠、金银、字画等珍贵文物四十余件。
“全身是完整的,皮肉干白,贴在骨头上,衣服见风后就成了布片,到处飘散。”南关村农民张执信,清晰地记得他看到张之洞尸体时的情景。此时,尸体刚刚被红卫兵造反派从坟墓里挖出来。
造反派小将们高歌凯旋,围观掘墓的人也渐渐离去,张之洞和三位夫人就这样被暴在南皮县郊荒芜的坟场。“有些小孩子去那儿玩耍,凑过去拨弄拨弄,一会踢两脚,一会又把尸体扶起来靠在院墙上。”
1990年代,双庙村近80岁的农民张秀红告诉子女,当时,她看“四爷(张之洞行四)尸骨很可怜”,曾拾起地上的破布给盖上。
岂止是张之洞的坟墓——道教圣地老子讲经台及周围近百座道馆,朱元璋的皇陵石碑,海瑞的坟,张居正的墓……都在“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的口号声中被砸毁。
“祖宗”是汉文化最为重要的概念之一,祖坟及其附属建筑成为传统文化与世俗文化的交汇点,而对一个人的最大侮辱就是挖其祖坟。但在当时的掘墓狂潮中,这件事儿根本不算什么。多年以后,也是红卫兵的张氏族人张厚谦回忆起来,无奈地说:“我属于反对掘墓派,但挖的时候,我正在北京,被他们一帮人‘抄后路’了。”
两个多月之后,一个消息在南皮传开——张之洞的尸体不见了。忙于“农业建设”和“阶级斗争”的人们,渐渐地将这件事淡忘了。这位晚清重臣就以这种莫名的方式完成了第二次“归葬”。

空坟
1978年之后,许多历史记忆开始复苏。
“张之洞在湖北”、“张之洞与中国近代化”学术研讨会陆续召开。1998年8月,全书正文299卷,附录6卷,达790余万字的《张之洞全集》由河北人民出版社出版。
当年10月4日,是张之洞逝世84周年,南皮举行了大型公祭活动,著名心理学家、张之洞的孙女张厚粲也在被邀请之列,她看到这个“张公园”的规划后提出,“县领导的意图是积极的,不过我看有些庞大,投资三千万啊,县财政收入一年才两千万,如果计划落空如何向世人交代?我看是否先建一座张公纪念馆,十几万元足矣,以后慢慢求发展。”但建议没有被采纳。
更让人感到尴尬的是,如此大规模的公祭活动,修建起的却是一座空坟。张厚粲还记得当年特地询问祖父的尸骨有没有找到,对方回答找到了,就安葬在里面。“后来才知道,这只是一座空坟。”
这座空坟虽让张厚粲失望而归,但却遭到了盗贼的觊觎。2002年春,新筑的张之洞空坟遭盗,盗贼在坟墓的南部中上方掏开一个可容一人进入的大洞,深约两米左右,被掏出来的黄土撒在四周的麦地。可以想见,盗贼是沮丧而返。
“第二年清明节,我来到张之洞墓前,只见墓前的碑案仍东倒西歪地散落着,但坟上被挖的窟窿不知被何人填平,歪倒的石案上有一束雪白的梨花。” 王玉良回忆说。
重埋
2004年9月,由语言学家许嘉璐、科学家杨振宁、国学家季羡林、哲学家任继愈和文学家王蒙发起签署的《甲申文化宣言》呼吁:重新评估和重建文化传统,弘扬中华传统文化的核心价值。传统文化的回归再一次成为社会热潮。人们开始重新审视张之洞在一百多年前提出的“中体西用”的文化价值。
而这种价值,其实从张之洞逝世后的近百年里,每到文化的关键转折点,就会被不断提及。1927年,国学大师王国维投湖自尽,文化巨擘陈寅恪为其写下挽诗,“当日英贤谁北斗?南皮太保方迂叟。忠顺勤劳矢素衷,中西体用资循诱”,在悼念亡友的同时,重新评价了晚清新政和张之洞的价值。他甚至还公开宣言自己“思想寓于咸丰同治之世,议论近乎湘乡南皮之间”。
而今,陈寅恪等人的“中体”已不再是张之洞的纲常名教,而成了中国传统文化的代名词。民国以来的“西用”范围,也早已越出洋务派的认识层次。经张之洞而成熟的“中体西用”论,作为文化选择模式的学术价值也远远大于其政治功能。
这股重新评估和重建文化传统的热流推动了重新寻找张之洞的行动。2006年,南皮县张之洞研究会会长邢家训开始组织人员调研,寻访老人并多次探测。一年以后,张执信经过研究会反复劝说后终于开口——当年,正是他亲手掩埋了张之洞的遗骨。张之洞二次下葬之谜至此才得以解开。
张执信说,当年秋末,村里的壮年劳力都去挖河,他和几个妇女去张之洞墓地旁边的地里刨棉花柴,只见张之洞尸体和一具女尸完好,面目清晰,另外两具女尸已经腐烂成骨骼。几个妇女说有点害怕,张执信就将张之洞尸体和一具女尸拖到原坟墓附近,重新用锄头掩埋。另外两个夫人的尸体则不知下落。
“我当时只是知道张之洞是个为国家为老百姓的大官,是个好人,再说即使是普通人,这么干也太缺德了!”张执信掩埋尸骨后,再三嘱咐知情人,千万不要声张,以免造反派知道。“当时,像我们俩这样坐炕上聊天,如果被人看见了,说是搞阴谋,就有可能被批斗。这么多年我一直没敢说,就是不知道说了会怎么样。这回我看是政府诚心要找,不怕了。”
遗骨找到后,暂时停放在南皮县烈士陵园。为慎重起见,研究会接受了张之洞后人的建议,在遗骨上取了三枚牙齿、一根股骨,又由张之洞的孙子张厚珕提供了三根头发,一并送往公安部鉴定中心进行核对。“张之洞在地下沉睡数年,后又被暴尸,再深埋地下,时间将近百年,被污染了,鉴定的难度很大。”刑家训说。
当地媒体最近称,遗骨经过将近一年的鉴定,几经波折,今年7月中旬,“终于被确认无疑”。筹建张之洞墓园再次提上议事日程。墓园建设经费由南皮县财政拨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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