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前几年湖北作家胡发云转来的一组散文,以《永州散记》为题发表在《中国作家》2003年第4期,后结集成书,名《永州旧事》,共25万字。我个人非常喜欢作者简朴的文字,以为是近年来最精美的散文篇什之一。
永州散记
李 茵
永州是座古老的山城。也不知是那个朝代修了一座坚固的城墙。它的街道都是用本地那种青石板砖铺的。那城墙也是特别坚固的,它用永州出产那种夹泥烧出的大块灰色火砖。永州又出广子(石灰)。我看它比万里长城都还结实。砌的技术和材料都是头等的,那是因为山城本身的出产才有这个条件。
永州有七条城门,南门到北门是三里三分;东门到西门也有三里多。潇湘门、小西门、太平门都相隔二、三里路远,这些城门都是用大石头它子起了城门洞,城楼子。城门洞有两层的。
北 门
北门,因为它是北路的要道。第一道城门关了,中间有几间铺子。有几家人家住在城门洞里。再进城又是一座城楼子,大城门都是用石它子砌起来的,北门的城楼上,用刷子刷了四个很大的字“铲除共匪”,只要到北门的街上就看见了,因为四个字按照城门有多大就刷了多大,小孩子不识字,农村的男女也不识字,不知那是干什么的。有识得字的人唸:“铲除共匪”,没文化的人听了,以为是用铲子去铲,怎么铲法不大懂的。也不敢问,因为关于这方面的事不敢多嘴,话说错了,不得了的。 永州的北门是个城乡交流十分繁忙的城市,每天上午十点钟之后,北路的农民,村妇用那种特制的很瘦的篾篓子,挑着一担一担的上好熟米,进城来出卖。那街上的米行里,每家门口都吊着一把大称,卖米的人把篓子上的绳子挽起挂上去称。米老板首先不讲价钱,只用手擦进篓子底,从篓子底下抓一把米出来,用手使劲捏一下,如果成了一个它,他就不讲二话,只说:“这米发水太多,不要。”卖米的说:“便宜点怎样?”“不成!这种米不能收,会起霉。” 因为米行里在秋冬都是大量收购,到明年夏天青黄不接时,米价大涨时抛出。有时要赚一倍到两倍的钱的。 北门除了卖米的担子,还有那些农村妇女挑一担尿桶,上面篮子里放些鸡蛋或者几条鱼,有时是一些一把把的毛豆(黄豆煮熟扎成一小把)、饭豆(也是扎成一把把的)。挑进城来卖了钱,再挑一担小淤回去,或者还帮孩子买点波波糖,或者洋火回去。那些妇女少说也要走七、八、十来里路,挑一担尿回去浇小菜用。有些是喂奶的女人,一上午要到吃中饭了才回去,奶胀得衣服都湿了。有时看见别家的小孩子(几个月、岁巴大的),就请帮她吃一些奶,有的孩子吓得大哭不肯吃,她只好躲着挤在地上,挑着她的尿,赶快走着回去,想着孩子在家哭坏了。 卖柴火的也多,尤其是毛柴,都是些松树枝枝、板栗树枝枝。另外一些就是些山里的毛草和小灌木柴了。大劈柴是松树、栗树。那些一般家庭煮饭菜用不着,都是卖把熬糖的铺子、酿酒的或做豆腐的铺子。他们的大灶要用大柴火,加老糠或者锯木屑掺着烧,火力才大,才能煮酒、熬糖。 直到下午二、三点了,农民的东西都卖掉了,捏着钱准备到大街去扯布、买洋油、洋火、盐、松香(晚上点着睡觉的),有些人去三多坊街上吃蜂糕粑粑。到了铺子里,吃三个钢板的蜂糕粑粑。那里还有桌子、凳子,坐下来吃。另外送你一壶茶水,不收钱,这是一家老店,每天都挤破了铺子的。老板是个老者。女人家最喜欢买几团蜂糕粑粑回去给孩子和老人了,城里买回去的总是稀奇的,因为是乡下没有的。 北门的城门洞里住着一些警察,那都是住在老百姓家里。他们在城门洞里煮饭炒菜,自己带了锅灶、火夫。早上吃了饭换岗,很早就守城门,开城门,晚上九点钟关城门,一道一道的关着。说怕坏人和异党份子进来。发现个别人有些异样,走路不正的、帽子戴歪了的都要抓起来盘问。 那些警察都是些老兵油子了。晚上去道士岭那些下等妓院去打“茶围”,抽烟,吃人家的瓜子,摸那些妓女的脸,有些去摸妓女的奶子,捏人家妓女的屁股。那些妓女像鬼一样地又喊又笑。兵痞们就嘻嘻哈哈地笑着溜走了。吃了人家的烟,喝了人家的茶,捏了人家的屁股,不给一分钱就嘻嘻哈哈地溜走了。备茶馆的老板娘也不敢惹这些兵痞子,得罪不起,怕他们随便给你捏造一个罪名。只好等他们都走远了,才骂一句:“红炮子打的。”
大西门
大西门是一个水汉码头,它靠在去河西的浮桥边。它又是一个搭船的大站。早上,凡要去冷水滩、蔡家铺、曲河的都要到大西门来坐船去。要去衡阳、长沙的坐大船。要去河西买糙米的,也要过浮桥去,那浮桥一天繁忙得很,总是走得轰隆轰隆的响。 到了夏、秋季节,大西门更热闹了,永明、道州的桃子、李子、甘蔗、凉薯,一船一船地运了来。那些水果商、摆摊子做小卖买的也来了。甘蔗、荸荠、花生、李子一担一担地买走了。那秋天柚子、槟榔芋头又是全国有名的土产,那是历来朝庭的贡品,买的人更多了。这时的大西门,又是一个土特产交易的热闹场所了。农民一船一船地运来,很快被一挑一挑地买走了。农民卖了自己的土特产,再买些农民需要的东西回去,他们到大街上去扯布、挑选洋磁脸盆、胶鞋、买些盐、洋油、洋火回去再卖给农民。
太平门和小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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