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陈茂智
至今没有忘记,那一碗笋衣汤的美味。
那年春天,瑶山的桐籽花开得正热闹,我在湘粤桂边界瑶山深处的香草源瑶寨采风,山民吴小源做了一桌山里的好菜,陪我喝酒。瑶山大多离集镇很远,采买食品很不方便,菜品自然以熏腊和山野菜为多,吴小源家也不例外。
这满桌的好菜看似随意而为,却是极尽心意。熏腊的有几种,有笋干蒸腊肉、黄豆焖山鸡、剁椒炒山鼠;瑶家特色酿丸也有两样,一是石磨豆腐酿,一是苦笋酿;其余皆为山野菜,如水芹菜、雷公菌,还有就是这一碗笋衣汤。
汤用一个大白瓷碗盛着,很清爽,看似什么也没有,仅是一碗清汤而已,连葱花和油星也没见着。主人舀了两勺端给我,我问这是什么汤。主人微微一笑,卖了一个关子,说,这汤你肯定没尝过,喝了再告诉你!汤很热烫,热气中带出一丝淡淡的清香,我用汤匙搅动了一下,发现汤里还是有内容的,里面半沉半浮着一些细薄的、蝉衣一般透明的东西。这小扣子一样的蝉衣片,像百合,形状却比百合细薄,颜色也比百合生动,带点浅黄;像玉兰片,身姿却比玉兰片舒展,而且新鲜;像紫菜,却没有紫菜那种颜色,也没有紫菜那种浓重的海鲜味。这是什么呢?我用汤匙舀了一口品尝,整个味觉顿时被这种清淡的鲜美完全舒展了。莫看这蝉衣片一样似有似无的小东西,竟还很有质感,汤已下喉,唇齿间却还有它的存在。咀嚼一口,脆嫩、滑爽的感觉透到你的心尖尖里去。
如此鲜美的汤,还真是生平第一次品尝。喝下第一口,就大有一汤成瘾的感觉,三两口就把一碗热汤喝了个干净。
我盛第二碗汤的时候,主人告诉我,这是笋衣汤。
笋衣汤?还真是第一次听说这汤的名字。主人告诉我,笋衣就是从竹笋上剥下的嫩皮。见我仍是疑惑,他从厨间拿来一根新鲜的竹笋,把包裹竹笋的外壳一一剥开,直到看到白玉一般的笋肉,然后用手把紧紧依附在竹节上的一圈笋皮一片一片剥下来,告诉我说,这碗汤就是用这脆嫩的笋皮做的,俗称“笋衣汤”。
笋衣汤,非但不俗,还真是个极雅致的好名!这鲜嫩的竹笋,褪下棕褐色的外壳,再一层层脱下里里外外的笋衣,一个肤色如玉、亭亭玉立的美少女最终裸身而出。竹笋的这种惊艳之美,很少有人去细致品味。而当你品尝到这一碗鲜美的笋衣汤时,你才会有兴趣去体会一棵竹笋的完美蜕变,才会发现一棵竹笋成长的艰辛,感知到她毫不保留的身心奉献。
吴小源告诉我,做笋衣汤很简单,清水煮沸,放入刚剥下的笋衣,加适量精盐,滴少许清油,便可出锅。一碗笋衣汤讲究的是清淡、新鲜、纯粹,不能有葱姜蒜,不能有酱醋味精,添加任何一种调料都是多余,就没有笋衣汤原本的清香和鲜美。
单纯,清雅,这就是笋衣汤活色生香的妙处,也是竹之高雅的本真所在。“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无肉令人瘦,无竹令人俗。人瘦尚可肥,士俗不可医。”东坡居士的这首诗,道出了竹的品性,也道出了文人雅士所追求的“清风翠竹”的境界。
从一枝竹、一碗笋衣汤看来,竹的高雅与生俱来。一枝翠竹从竹笋开始,从深埋泥土中的一节竹鞭上的小小胚芽开始,就已经有了自己高洁、清雅的禀性。一夜春风唤醒,竹笋破土而出、扶摇直上,远离荆棘、藤蔓的羁绊纠缠,始终与清风为伴,向往月朗风清的空灵澄澈。即便是供人采食的小小竹笋,也会用一层层的笋衣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与外界的混沌污浊保持距离。
一碗笋衣汤,溶入了瑶山翠竹和竹笋的精华。它的清纯和淡雅告诉我,这世间的种种,越简单,越纯粹;越纯粹,越美好。


